我游了几趟才停下来。我甩着湿淋淋的头发，涉水走近池畔，Nick一直待在岸上，从池畔俯视着池里的我，我对他微笑，伸出双手。
「下来一块游？这季节游泳，很舒服的。」我说。
然而Nick没有动，只是持续凝视着我。他在池畔蹲下来，拉住了我的手，把我拉近他，他勾住我还淌着池水的五指，指腹在我掌心间磨蹭，我从他的眉目间窥见挣扎。
「Albert。」他唤我。半晌又抿了下唇，好像有什么堵在他喉口，而他正试着将他从五脏六腑里逼出来。
「Albert，和我在一起。」
他总算把他们逼出了口，或许是蕴酿太久，这男人一向强势自信的嗓音，竟也变得模糊而颤抖。
「我很喜欢你……Albert。和我在一块，留在我身边，好吗？」
我至今仍回想不起来，我听见这句话瞬间的感觉。说是感动有些八股，说是惊讶就未免有些假掰，我只记得当时候，我竟有种想落泪的冲动，我的鼻头酸涩，胸口拧结成一团，情绪在里头横冲直撞。但我的心却不可思议地平静着，而我明白平静的原因。
我看着蹲在岸上的Nick，他那双眼瞳凝视着我，前所未有的深入，我知道他在等我的答案。
「……我一直，都不是个称职的采购。」我抿了抿唇，选了这句做为开场。
果然Nick神情疑惑起来。我抬起头，从湿淋淋的额发下望着他的脸孔。
「我做了很久的展售员，很久的柜哥。当柜哥的时候，我从不必费心去判断专柜里的商品，哪个是好的、哪个是不好的，只要摆在架上的就是好的。有良心的柜姐还会稍微注意客人是不是适合那件衣服，但大多数的展售员，只要让顾客掏出钱包就行了。」
我深吸口气，发觉自己的嗓音也在发抖。
「所以刚被拉过来采购部时，我很不习惯。女装倒还是其次，忽然有人告诉我，我眼前这些琳琅满目的时装目录，不能全部都卖给客户，他们要我判断，要我从中找出不好的、不适合店里的品项淘汰掉。」
我笑起来，从池里仰望着Nick。
「一开始，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。那些时装每一件看起来都那么可爱、都是设计师倾尽心力的创作，不管拿掉那一个，都会有所遗憾。这让我很犹豫，也很痛苦，不断地在怀疑自己的眼光，究竟够不够格做出正确的选择。」
Nick似乎听出我的意思，他的眼神，变得深邃而混浊。
「你的眼光够好了，我说过，你的品味变好了。」他说，嗓音沙哑起来。
但我摇了摇头。
「怀疑自己的品味固然是一个，但我最害怕的，是选择的结果。我害怕我一但下了决定，我就得为我的选择负责任。不单是为我选中的单品负责，也为被我淘汰的那个，我害怕我选的时装最后卖不出去，而被我放弃的那个，竟是我看走眼了。」
「有时候看着这些单品，我常不禁会想，要是可以不用选就好了，通通留下来也好、通通不要也好，总之别要我选。因为没有舍弃，就不会有遗憾了。」
「但你还是得选，这是你的工作，Albert。」
Nick还在试图说服我，换来我轻轻一笑。
「Nick，你知道吗？」
我往池中退了一步。Nick仍旧紧勾着我的手，有那么一瞬间，我以为他就要被我拉进池底来了。但他只直了下腰，仍旧安稳地蹲在岸上，用一种悲伤的眼神注视着我。
「我从来不曾主动追求过什么人，总是等他们来亲近我，我只要点头同意就好了，像三秒胶，不，就像蟑螂屋一样。是他们自愿走进来被黏住的，如此一来我就不用对这段感情负责，就算我遇到个烂人，我也能说服自己只是运气不好。」
Nick松开了我的手，又紧紧握住，紧到五指颤抖。
「你不相信我，Albert。」他痛苦地闭上眼睛。
第三五章